1.

凱明張開眼睛盯著白色的天花板,他下意識的想要伸手去拿取一向擺置在枕頭旁邊的鬧鐘,卻發現自己的手動彈不得,緊接著他試圖抬起自己的頭,但枕頭就像是被塗上強力膠一樣使他徒勞無功。

「鬼壓床」這個名詞清晰的浮現在自己的腦袋裡。

「凱明阿,你今天為什麼遲到?」
「報告老闆,我被鬼壓床了。」

他在心中模擬上班時的狀況,但是老實說,他甚至連現在到底幾點鐘都不曉得,聽說鬼壓床發生多半發生在起床的時候,你感覺自己已經醒過來,但其實並沒有,意識處於一種很模擬兩可的狀態,但至少他很確信自己並沒有聽到鬧鐘響起的聲音。

他對於自己所面對的情況並不感到害怕或是慌張,只是有些不耐煩,突然,凱明的耳裡傳來某種單調的聲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如果說是腳步聲,那聲音之間間隔的頻率未免太短,聲音越來越近,他的額頭開始冒出斗大的汗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使盡渾身的力氣就是為了讓自己的眼珠能夠在多向外轉一點點,但除了白色的天花板之外,凱明依然是什麼東西都看不見,從旁人的角度看來,那景象就是一個人筆直的躺在床上,但眼睛卻骨溜溜的一直打轉,彷彿在鍛鍊自己眼睛的肌耐力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聲音停了,凱明不自覺的閉上眼睛,當他再度張開雙眼的時候,取代白色天花板的,是一個碩大的撱圓形物體,背光的狀態讓他看不清楚橢圓形物體的模樣,但是他確實感覺到,那個物體不知道透過何處,「熱切地」注視著他。

2.

凱明張開眼睛盯著白色的天花板,鬧鐘逼逼作響,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按鬧鐘上頭的按鈕,卻因為用力過猛而不小心將鬧鐘給打翻到床底下。

「操!」他不自覺的罵出聲音來,緊接著意識到這是自己今天起床所說的第一句話,不免感到有些不舒爽,於是他便補上一句:「靠!」然後他笑了,一日之計在於操,始於靠,真是個好兆頭。

他坐起身子,將掉落地上的鬧鐘拾起,按掉鬧鈴之後他摸摸額頭,的確是出了比平常還要多的汗,不過畢竟是做了一場感覺如此真實的夢,身體會有這樣的反應倒也是挺正常的。

他試著去回憶夢中的那個橢圓形物體,想知道那個物體是否擁有一些他所熟悉的東西,像是兩個突出的大窟窿、緊貼在臉上僅有兩個洞,似乎可以看做鼻孔等等能夠被稱作「五官」的玩意兒,他確信自己是夢見了外星人。

正當他沉浸在自己的夢境當中細細回味的時候,手上的鬧鐘再次響起把他給拉回現實,他將鬧鈴的開關確實調到「OFF」之後擺回原位,不太情願的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就在他離開床鋪約莫五步左右的距離時,物品掉落的聲音吸引他回頭觀望。

鬧鐘不知為何掉落在地板上。

凱明用大拇指以及食指撥弄著自己唇上稀疏的小鬍子,對於鬧鐘為何掉落地面感到有些困惑,他撿起鬧鐘擺回床上,走到廁所梳洗一般,好提振一下自己的精神,心想也許剛才就只是自己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拉到床單罷了。

他走進廁所脫掉上衣,看著鏡子,用手捏捏那日益增加的小腹不禁感到有些悲從中來,好歹在學生時代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名球技出色的前鋒,體格精壯而且怎麼吃都吃不胖,但男人似乎只要年紀一過二十五,即使你百般不願,吃下肚的東西百分之八十都會直接回饋到你的肚皮上頭。

眼睛周遭的細紋也在在提醒自己,青春小鳥早已遠去,客死他鄉,他持續的端詳位於鏡中的那個人,越看就越難把眼前的那個老男人跟自己畫為等號,縱使別人聽到他「只有」三十歲的時候,都會用誇張的言語表示「唉呦,你還很年輕嘛!」,但是他心知肚明,三十歲,單身,沒車沒錢沒女友,儼然就是個人生失敗者,他現在的上司可是個比自己還要年輕五歲的小伙子,雖然那個小伙子也不過是頂著報社小開這樣的光環才得以坐上這個職位的,但事實就是他領得薪水比自己高很多。

他想到十年前在電視上看到盛大的「世界聯邦政府的成立宣言」現場直播,那幾乎可以說是人類近代史最偉大的一刻,全世界都為之瘋狂,各地相關的慶典活動接連數日不眠不休、如火如荼進行著。

「從今以後,人類所要征服的對象就是那廣大的宇宙!」大人物在舞台上忘情的說著這樣超現實的豪語,凱明即便只是坐在電視機前面,但是他的心也像那現場的人們一樣,發熱、興奮,對於人類的未來期待不已。

只顧著期待著人類的將來,卻完全忘記照看屬於自己的現在,凱明不知道與他同輩的年輕人是否只有他是這樣,把應該注意的目標完全搞錯方向,過於和平、安逸,缺乏煙硝味的世界將他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培養成徹頭徹尾失落的一代,沒有專長、大學畢業之後憑藉著良好的社會福利政策渾渾噩噩一天過一天的年輕人四處流落街頭,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像他這樣有著一份穩定普通報社工作的還算好的,整日閒晃妄想發大財的同輩還是所在多有。

隨著年紀增長,凱明越發明顯的感受到自己的內心深處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彷彿是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樣,再也補不回來了,他不確定的是,這到底是世界大同造成的結果,還是他本人就這副德性。

他走出廁所,腦袋裡頭充斥著「這樣的世界真的好嘛?」的大哉問,然後他踢到了東西,一瞬間,他確信自己聽到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那個在夢中傳來,不知為何的聲響。

鬧鐘不在床上,而是跑到了廁所門外。

斗大的汗珠沿著自己的臉頰流了下來,凱明就這樣站在廁所門口,呆呆的望著橫躺在地上的鬧鐘,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趕快做點什麼,他肯定就會把心臟連帶嘔吐物一起吐出來。

於是他趕緊把鬧鐘撿起來一把扔在床上,隨意的套上襯衫、褲子,抓起包包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衝出門去。

3.

「早安。」
「早阿。」
「唉呦,凱明阿,今天怎麼早就來公司阿?」
「對、對阿,今天起得比較早嘛。」
「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太好阿?」
「昨晚沒有睡好,做惡夢了。」
「看得出來,你背上背著一個鬧鐘,怎麼可能睡得好呢?」

凱明轉動頭部,試圖想要看看自己的背,結果卻讓自己顯得很像是一隻追著尾巴跑的小狗,看起來十分滑稽可笑,於是他伸手一抓,一下子便碰到了那個似乎是鬧鐘的物體,他用力一扯將之摔在地上,伴隨著一聲歇斯底里的高聲吼叫。

「幹!」

鬧鐘在地板上分家摔成一片片,他脫序的舉動引來公司同仁的側目,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呆呆看著他,方才與他搭話的同事老王也是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雖然大家都知道,不論凱明再怎樣情緒失控,絕對沒有攻擊他人的可能性,不過對於眼前這種突如其來充滿憤怒的舉動,人類最先的本能反應依舊是錯愕、驚懼以及害怕,最後做出來的回應多半就是視而不見,不消多久,大家又轉頭回去各忙各的,即便大家對於凱明這脫序的舉動滿是疑惑,卻沒有人敢出聲,整個辦公室陷入一種很古怪的沉默之中,就連老王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一聲不坑的走掉。

凱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的喘氣,感到一陣暈眩,昨晚的那個夢讓自己變得古怪,如果說這一切還是夢的話,那眼前鬧鐘碎片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就像是某種證據一般存在,靜靜的躺在原地。

眾人的視線不時的朝自己的背後而來,但是現在的自己沒有那個心思去理會,凱明只想趕快理出個頭緒,對於那不時出現在眼前的鬧鐘,想要對這一切做出一個合理的推斷,但卻苦思不得其解。

果然,昨天的夢也是現實,他恐怕是遇到了外──。

「喂,你還好吧?」年輕主管的聲音打斷了凱明那近乎自暴自棄的妄想。
「歐,歐,我還好,只是被鬧鐘嚇了一大跳而已。」
「你在說什麼阿?應該是大家被你嚇了一大跳才對吧?怎麼樣?需不需要放個假休息一下阿?」
「不用沒關係,我沒事。」要是我當真跑去放假的話,稿子開天窗誰要負責阿?你這二世組願意幫我寫嗎?凱明心想。
「沒事就好,不要沒事胡亂鬼叫阿。」
「是,謝謝阿湯哥關心。」雖然凱明一向看不起眼前這位年輕主管,此時卻很慶幸他主動詢問剛才的突發狀況,這讓自己能夠完全的回歸現實。
「對了。」
「嗯?」
「你背後破了一個洞,我勸你把外套穿上。」

凱明倏地一下羞紅了臉,他現在才猛然注意到辦公室眾人努力憋笑的模樣,原來他們之所以直盯著他瞧不是因為他那脫序的行徑,至少不全是如此,主要是因為剛才他把鬧鐘一把扯下來的時候,也順勢撕破了自己的襯衫,然後他突然想起那些被他散落一地的垃圾零件。

「阿湯哥不好意思,地上那些東西我馬上會去收拾。」
「地上那些?什麼東西?」

凱明感覺自己的背脊一陣發涼,雖然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因為衣服破洞造成的。

「就......被我砸在地上的那些阿?」
「你不是已經把它們集中到你腳下了嘛?」

他低頭一看,發現鬧鐘零件全都黏在他的皮鞋上頭了。

4.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東忘情的大笑,引來店裡其他客人的側目。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
「哈哈哈,不好意思,可是這真的很好笑,哈哈,不行,我忍不住。」
「對不起,當我沒跟你說過這些。」凱明起身作勢要走,小東拉住他。
「好啦好啦,對不起,是我的錯可以吧,不過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是真的遇到外星人,而不單純只是你睡覺睡傻了。」
「那個鬧鐘阿,那就是證據你不懂嘛?外星人一定對我家動了一些什麼手腳,說不定它們根本就還躲在我家。」
「所以你現在怕到不敢回家。」
「你以為我喜歡穿著一件破洞的襯衫跑來跑去?」
「幸好你有帶外套出門。」
「那倒是真的。」
「那,被你摔爛的鬧鐘呢?」
「丟了。」
「後來有再出現嘛?」
「沒有。」

沉默,兩人似乎都在思考些什麼。

「你覺得那些外星人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凱明拿起咖啡杯,一口氣將杯中剩餘不多的咖啡一飲而盡。
「我覺得你要真的遇到外星人,你現在的內臟應該老早就已經被掏空了。」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而且這次維持的比剛才更久,凱明發現自己正在等對方開口,而對方似乎也是如此打算,最後打破眼前這個僵局的,是一個臉上長著雀斑,稚氣未脫的女服務生,小東口中的「上進貧窮女大學生」,兩人把女服務生的身分作為賭注,賭上一客高級牛排,但由於兩人臉皮實在太薄根本不敢上前搭訕,以至於這個賭局根本就開不成。

「需要續杯嗎?」女服務生的手上拿著咖啡壺。
「好的,謝謝。」凱明客氣的說。

小東只是揮揮手,示意不用了,儼然是下定決心不再主動發言,每當他發現自己語帶保留的時候,小東便會露出這樣的態度,等待自己開口主動說明,凱明心想,也不枉兩人這十五年來的交情了。女服務生離去,凱明重重的吐了一口氣,決定把所有的一切告訴他眼前這個胖子,縱使他暗自希望第一個知道秘密的,是一個甜美可人的女孩,可惜現在他的交友對象當中並沒有合適的人選,而且現在的他,非常需要一個人來替自己分擔肩膀上的重量,小東雖然又胖又宅,講話毫不留情面,但畢竟,他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

凱明左顧右盼,確認其他桌並沒有任何視線朝這裡過來,「貧窮女大學生」也正忙著招呼一對看似情侶的新進客人。他從桌上拿起咖啡杯,然後冷不防的把手伸到桌面之外,小東瞪大雙眼,嘴巴微張,似乎對凱明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驚訝,但並未伸手制止,就只是等著看。

「你看著。」凱明放手任由咖啡杯落下,小東的身體本能的往後縮了一下,但是預期的玻璃破碎聲音並未傳入耳中,小東臉上的表情由驚訝轉為困惑,於是他用雙手撐起上半身,讓自己的視線越過桌子朝杯子落下的方向看去。

「幹......。」小東太驚訝以至於他只能用國罵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看見杯子就歪歪的黏在凱明的大腿上,而且,剛加滿的咖啡一滴都沒有漏出來,歪斜的液體表面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停頓狀態,仔細一看會發現甚至有濺出杯緣的痕跡,但是時間彷彿就在咖啡即將濺出來的那一瞬間被靜止了,現在整個咖啡杯連同其中的液體形成完美的一體成形,這讓小東聯想到拉麵店門口常見的「筷子夾著麵條懸浮於半空中」的那種模型,感覺很不真實。

「看夠了嗎?看夠了我要拿起來了,免得被人看到。」凱明開始試著把咖啡杯跟自己大腿上的布料分開來,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是在打開裝著什麼奇珍異寶的寶箱一樣,然而即便他已經顯得如此小心,在咖啡杯與自己的褲子分離的那一剎那,「活化」的杯中液體依舊是潑灑出來,弄溼自己的雙手褲子以及襯衫。

「現在你相信了吧?」
「......相信什麼?」略帶沙啞的聲音顯示小東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衝擊回過神來。
「外星人。」凱明忙著用紙巾清理善後。

「我的天啊!你怎麼發現這種......阿、狀態的?」
「我把黏在我腳上的鬧鐘零件收拾好扔進垃圾桶,結果才一個轉身,馬上發現有東西黏到我身上,這時候我已經有點怒了,感覺有人在耍我,我伸手往背後摸去,結果除了鬧鐘零件之外我還摸到更大。」
「一整個垃圾桶飛上你的背?」
「如果我在丟那些零件的時候有摸到垃圾桶本身的話或許會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只有摸到垃圾桶蓋,所以就只有垃圾桶蓋飛到我的身上,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垃圾桶蓋跟我的身體分離開來並放回原位,離開的時候我是倒退著走的,就怕那些鬼東西又趁機摸上我的背,而這次垃圾桶蓋跟鬧鐘零件終於沒有繼續跟我糾纏不清,他們就這樣安安穩穩的留在原地。」

凱明稍作停頓,喝了一口咖啡,小東發現他拿起咖啡杯的手在抖,這個奇妙的體驗顯然讓他又害怕又興奮。

「然後我開始懷疑,到底是我的腦袋出了問題,還是我身體的其他部位出了問題,老舊的美國影集或者日本動畫不都是這樣演的嗎?外星人把人類抓去人體改造、作實驗之類的,我坐回位子上舉起自己的手看了老半天,拿起一支筆,然後故意放手往地上丟,就跟剛才做給你看的一樣。」
「結果也跟剛才我看到的一樣。」
「對。」
「這樣聽起來是只要被你摸過的東西就會跑過來主動跟你黏在一起。」
「差不多是這樣。」
「可是,那像是桌子阿、椅子這些的,你剛才也都有摸到阿,怎麼沒有飛起來撞死你?」
「我試過了,會主動往我身上黏的東西,最大的差不多也就是垃圾桶蓋了。」
「幹,這真是太屌了。」

眼前這詭異的狀況讓現場再度陷入沉默,這顯然超出人類日常生活所能理解的範疇之外,使得兩人不知所措。

「你這樣,上廁所擦屁股的時候會不會很不方便?不論如何你總是得用手去拿衛生紙......。」
「閉嘴。」
「放輕鬆一點麻,也許這是一個徵兆,外國人常說的SIGN,你現在有超能力了耶,說起來也就是超人,也許你可以考慮訂做一套緊身衣穿上他到處去打擊犯罪?」

凱明笑了,這其實就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當然不是指穿上奇裝異服打擊犯罪這一個部分,而是指,這表示他是一個獨一獨二的「超人」,也許這正是揮別平凡無趣人生的契機,就像小東說的一樣,這是徵兆,被外星人選上作為這份能量的宿主肯定有某種形而上的代表意義,他現在自我感覺超級良好。

他想著,回去一定要好好練習掌握這個黏巴達式的超能力,然後再想想看是否能夠透過這份能力賺到一些甜頭,也許他即將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戲弄那位討人厭的二世組上司。

正當他陶醉在這種「超乎常人」的滿足感之中的時候,那個聲音無預警的再度鑽入自己的腦海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終於佔據了凱明的整個腦袋,突然之間他明白那個聲音從何而來,那是從自己心中那個打從年輕的時候就不斷擴大的空洞之中傳來的聲響,他感覺到一切都在收縮,然後失去了意識。

5.

數架戰鬥機從雲中衝出,拖著雲氣遠遠看來就像是長著尾巴一樣,他們承載著整個國家,甚至是世界的希望,就像歐美中古世紀常有的傳說故事,騎士高舉槍與劍,前往龍窟屠龍,為村莊帶來短暫的和平直到下一隻惡龍再度出現。

飛彈是現代的騎士長槍,機關槍是寶劍,而戰鬥機本身,就是騎士們的座騎,即便是中古世紀惡龍再現,在現代火力的猛攻之下恐怕也只能俯首稱臣,然而這群現代騎士們的對手並非惡龍,他們的對手是一隻前所未見的──身高預估四十米,全長預估八十米,沒有顯著的五官輪廓、四肢百節,難以形容,就僅僅是一隻,怪物。

遠遠看來,所謂的怪物彷彿就僅僅只是一沱巨大的塊狀物體,然而仔細一瞧會發現怪物的身體似乎是由各種無機物所堆疊而成的,水泥、磚塊、紅綠燈、汽車、鐵窗以及各種建築物的殘骸等等,你在它的身體上可以看到一切你生活中所熟悉的事物,只是那些事物經過扭曲、擠壓變形之後,似乎就再也不是我們所了解的了。

它所經過之處甚至連馬路都會像被剝了一層皮一樣的掀起;它所接觸到的建築物都會崩解、毀壞,並化做它身體的其中一部分,因此怪物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終於,它成長到現在這樣令人無法忽視的大小。

人們從一開始的冷漠對待、忽略、警覺一直演變到現在的恐慌,從最早傳出災害開始其間不過六個小時,現在政府終於不得不派出戰鬥機來對付怪物,軍方給予該名怪物一個代號,稱呼其為「垃圾山」。

沒有人知道怪物是從何而來,或因何而起,因為打從它被注意到,進而受到媒體拍攝上電視之時就已經是高十米、長七米的巨大移動垃圾了。

即使眾人很快便猜到,這樣一隻不斷移動、並且透過吸收各種物體而成長的怪物,鐵定有一個不知名的核心,各家媒體動用各種關係以及管道想要查出怪物真相,卻苦尋不著任何一個親眼目擊災害發生源頭的目擊者。

大家心知肚明,怪物擴張速度奇快,即使有人位在其發生源頭,肯定老早就被捲入其中,生死不明。

網路上謠言四起,軍方秘密武器、外星人入侵、超級英雄誕生了只是還不會控制自己的超能力等各種陳腐八卦的推論皆有,當然,軍方肯定是第一時間發佈公告,表明此事與他們完全無關。

最初三個小時大多數的人們也都只是抱持著一種看戲的心態,他們透過電視機,與事發地點相隔幾百幾十公里,感覺自己絕對安全,看著怪物在街道上肆虐(雖然它所做的也只有移動罷了)一點實際感都沒有,跟進電影院所欣賞的好萊塢災難片並沒有什麼不同。

直到它越來越大,並且發現它無所不「黏」之後,大家才警覺,放任它四處亂走,人類文明將會毀於一旦,只要它繼續走下去。

戰鬥機群發動第一波攻勢,飛彈如同沈重的雨滴一般落在怪物那笨重的巨體之上,一團一團的火球炸裂開來,甚是壯觀。

阿建是其中一名戰鬥機的駕駛員,現在這個時代,由於武器實在過於強力,人類也沒有自我毀滅的打算,世界聯邦政府的成立更代表一種新時代的誕生,因此「戰爭」已經幾乎成了舊時代的一種過時的名詞,軍隊的存在不過是一種自我防衛機制罷了,軍隊的存廢成了各地論戰不停的熱門主題,在這裡,空軍被媒體調侃成只是拿來「對付不知道哪天會出現的外星人」以及「雜技表演」的偶像團體。

他加入軍隊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大學畢業之後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能夠作些什麼,看在自己的體能還算不錯,於是就毅然決然的投入軍中,薪水不差、福利優渥,唯一的缺點似乎就是生活過於規律、無聊了點,但是還能忍受,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會有上戰場的一天。

握著操縱桿的手止不住的發抖,阿建透過駕駛座的玻璃低頭看著被煙霧所包覆的龐然巨獸,他在心中暗自祈禱,祈禱怪物就此形體崩壞,回歸大地。

煙霧逐漸散去,通訊器裡頭一片死寂,戰鬥機群在怪物頂上盤尋,每一個人都在等待結果,希望人類的科技武器能夠對怪物造成決定性的傷害,一分鐘過去,怪物略微崩解但依舊清晰可見的輪廓逐漸佔據眾人目光。

「肉眼確認『垃圾山』依然健在,第二波攻擊預備。」通訊器傳來指揮官的聲音,雖然聽得出來他很盡力想要保持冷靜,隱藏在訊息之中的抖音倒是出賣了他的真意。
「幹他媽的,讓我們來炸死這隻不曉得哪來的王八蛋!」坐在自己身後,擔任武器管制的志強熱血沸騰的鬼叫著。
「等一下,你們看那是什麼?」通訊器傳來另外一架戰機駕駛員的聲音,阿建放棄直接用肉眼觀察怪物,將攝像螢幕顯示在窗戶上頭,不斷的調高解析度,然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景象。

他看到的是「人」,許許多多的人被「黏」在各種殘骸當中,與周遭的一切融為一體,最可怕的是,那些人們似乎並未斷氣,他們的嘴巴一張一闔,就好像正在說著什麼一樣,有些人的手並未受到限制,拼了命的想要往外伸出,彷彿這樣就能讓他們重獲自由,阿建看著那些像是人卻又不是人的「物體」,感覺自己聽到了他們的尖聲慘叫,一股噁心感從肚子竄起,他握著操縱桿的手一鬆,不自覺的想要用手捂住嘴來抵擋那已然衝到喉頭的嘔吐物,突然,阿建感受到自己的戰鬥機陷入一種不尋常的下墜狀態之中,他急忙拉住搖桿想要將機體拉升,但似乎為時已晚。

「幹!阿建你在幹嘛阿!幹!」這是阿建還保有意識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志強用盡全身力氣所喊出的最後一句話。

「爸,我大學畢業了,接下來應該要做什麼?」
「找工作,存點錢然後結婚吧。」
「就這樣?」
「就這樣,不然你覺得呢?」

阿建想起自己為何選擇加入空軍,至少他能夠不斷的在天空翱翔,較起一般的人生感覺上還多了那麼一丁點的自由,海闊天空,人們不是都這樣說的嘛。

他們的戰鬥機撞進怪物的身軀,沒有爆炸,只是成為了怪物身體的另外一個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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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lin

飄浪青春,狼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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