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on_Man_3_theatrical_poster

在漫威電影宇宙觀之中,由Shane Black所編導的【鋼鐵人3】無疑是最俱爭議性的一作,票房極佳,評價卻相當極端,愛者恆愛,不愛者認為本作胡搞瞎搞,破壞前作建立起來的鋼鐵人形象以及原作精神。由於我對原作並不熟悉,我主要想試著分析的是,本片跟其他漫威電影比較起來,之所以獨樹一格的原因,我認為關鍵就出在於影片意識形態的差異,以及Shane Black本人獨特的寫作策略這兩方面之上。

【鳥人】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曾經公開評論現行超級英雄電影的思想都是相當右派的。我姑且不在本文討論左派右派的定義跟取向,但不能否認的是,漫威的超級英雄電影在意識形態上都是趨於保守的。所謂的保守便是,在漫威現行的電影觀當中,這些超級英雄不論身家背景為何,他們總是為了捍衛某種「主流價值」所建立起來的世界以及生活而戰,比如說,繁華的紐約(美國夢的代表);反對法西斯主義,打倒納粹;守護能夠在紐約市區優閒的喝著下午茶的中產階級;即使守護的世界不是地球,而是阿斯嘉這種架空宇宙,你也會很快的認出那不過就是另外一個體面的紐約罷了。

這些英雄們守護和平的方式也很單純,就是跟威脅安穩社會的壞蛋比比看誰的拳頭比較大。侵略者出現,揍他;有人要在內部搞分裂,揍他;極權的獨裁者出現,揍他。總而言之,就是把這些非我族類的壞傢伙從會動的狀態揍到不會動就對了。

能夠成為大眾流行文化的創作,勢必保守,因為保守所以才能達到穩定社會的功效,這絕非壞事。而且超級英雄的價值觀也必須回到原創的時代來看才不會有失公允,比如說美國隊長的漫畫初次問世於1941年,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對抗法西斯主義、凝聚國民愛國意識的作品自然就應運而生;鋼鐵人首次登場於1963年的《懸疑故事》系列漫畫,時值美蘇冷戰高峰期間,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僵持不下,代表邪惡紅色力量的滿大人這個角色在當時可是百分之百政治正確的。然而就像歷史的觀點總是流動的一樣,當年的政治正確,事過境遷之後,時常會變得不太恰當,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漫威的電影總是努力的將對手導向一個虛無、架空的純粹邪惡(美國隊長);溫情主義式的我有悲慘身世身不由己(雷神索爾);最大的敵人就是我自己搞出的包,以及想要利用我的壞蛋(鋼鐵人、無敵浩克)。更不用說那簡直就如同聯合國軍隊一般的復仇者聯盟了。

這種為了符合主流價值觀期待的創作脈絡,也就成為漫威電影持續發展的最大包袱,因為他們在情節的安排上,很難採取真正冒險的選擇跟突破,看多了你就會漸漸發現有某些套路會不斷的被重複使用,因為安全、不會冒犯觀眾。

回頭來談【鋼鐵人三】,這個作品之所以讓某些觀眾看完之後覺得芒刺在背,不甚舒爽,甚至從漫威在本作之後對其的刻意忽略,其實有很大一部份原因便是出於其在作品中做了許多刻意翻轉主流價值的選擇:比如說,萬惡的滿大人被翻轉成滑稽演員,真正的敵人其實是把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西裝筆挺的標準美國中產階級,即使劇本中也嘗試要將其導向這是Tony自身的罪孽,但那個解釋一看就十分牽強,非常不真心,甚至近乎戲謔(看那睡成一攤的班納博士),你還是會忍不住將奇禮安視作與東尼完全無關的個體,只是個尋常的邪惡美國人;其次,本該做為守護世界象徵的鋼鐵人,竟不時表現出恐慌、焦慮、失能的狀態,本該強韌的鋼鐵衣在本作也脆弱的不可思議,往往是一撞就散;另一個正義的象徵戰爭機器在本作完全淪為惡人的玩物,即使最後奪回主控權,依然不見任何一個活躍的鏡頭。足見在漫威電影世界當中一貫強而有力的保守觀點,在本作中的脆弱不堪。

更值得一提的是,最後真正打倒壞蛋的其實是小辣椒,讓許多人對此氣得跳腳(本人倒是在電影院裡頭大笑,這選擇實在有瘋),但觀眾為什麼會傻眼呢?無非就是女性角色在漫威電影當中的定位不對了,她的權力雖然只是一瞬間,但確實超越了身為男性代表的超級英雄鋼鐵人,被女性所拯救這件事讓許多男人感到無地自容,難以接受,這個情節也是打破主流價值的一種選擇。而且,Shane Black甚至在上映後的訪談提到,中途原本要讓小辣椒來個真正的肉體出軌,與奇禮安上床大戰,若本段真被放進電影當中,想必本作的爭議性會更進一步的推高吧!我必須承認在初聞這個想法的同時,心頭也默默的產生一絲抗拒的心理,但轉念一想,為什麼我們能夠接受東尼的舊情人一再出現、與記者逢場作戲、派對上左擁右抱泳裝美女,卻沒辦法忍受小辣椒肉體不忠,追求性自主呢?這的確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接著談到Shane Black這個創作者的寫作策略,其實若是稍微了解一下他之前的作品,便會對於他把【鋼鐵人三】搞成這副德行毫不意外了。讓我們回到他初試啼聲之作,於1987年上映的【致命武器】,那部電影是標準的黑白搭擋警匪電影,但跟當時採取同樣形式的作品不一樣的是,他有意的反轉了白人與黑人的權力及身份背景,白人警探Martin(Mel Gibson飾演)是個社會邊緣性格強烈的角色,嗑藥、住拖車、焦慮、大膽冒進、自我毀滅傾向強;黑人警探Roger(Danny Glover飾演)則是標準的美國中產階級式的角色,幸福家庭、有院子的家、保守、人道主義精神強,要了解的是,80年代的美國對於黑人的態度整體並不若現代來得親切,黑人角色多半淪為白人英雄的附庸,所以【致命武器】的意識形態選擇上已經可以算是往前跨了一大步,但該作可惜的是那個翻轉並未推至極端,兩者的權力結構以及活躍程度完全不在同一個平面上,最後依舊走回白人英雄拯救世界的老路子。

接下來的【最後魔鬼英雄】,採用後設的手法,刻意顛覆電影英雄阿諾不老不死的形象;較近的【吻兩下,打兩槍】(也是Shane Black初次導演長片),內容充滿各種不恰當的玩笑以及情節上的反高潮,下流低俗、道德感薄弱的男主角Harry(Robert Downey Jr.飾),性生活不檢點的女主角Harmony(Michelle Monaghan飾),以及一個故作硬漢姿態卻又大方出櫃的同性戀偵探Gay(Val Kilmer飾,他在影片中真的就叫Gay,有夠瘋),在在都是讓保守主義份子氣得跳腳的選擇,最後甚至幽默的讓Robert Downey Jr.跳出來對著鏡頭向全體觀眾為本片的低俗道歉,本作幽默感超群,視保守價值於無物,通片充斥著一種濃濃的嬉皮感,我個人認為是Shane Black最好的作品。

從上述提到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出,Shane Black是個極為聰明、甚至近乎調皮的編劇,他的作品有著很好玩的個性,擅長翻轉各種既有價值跟形式,並且在破壞的同時產生具有高度衝突性的黑色幽默,但他的作品弱點也在於此,他常常會為了急著翻轉結構,而棄邏輯、或前後連貫性於不顧,白話一點的說法就是可吐槽點很多,具體例子我就只舉「為什麼鋼鐵人的家這麼容易被大舉進攻而毫無反擊能力」就好,光這點就足以讓很多觀眾糾結不已了(連我也困惑了好一段時間,遲遲無法隨著劇情推進走到下一段故事去)。

這也就說明了為何【鋼鐵人三】會成為漫威電影宇宙當中異質性最強的存在,事實上若我們更嚴肅的看待本作,會發現他的獨立性甚至有些反噬到復仇者聯盟所建立起來的「鋼鐵人」形象,本片的衝突感便是由於漫威電影所建立起來的「超級英雄」形式與經本片刻意翻轉的內在精神並不相符所致。像【鋼鐵人三】這種近乎失控,而且奇葩的作品對於漫威來說一齣就夠多了,這也讓我不免想要牽拖到被撤換掉的「前」【蟻人】導演Edgar Howard Wright,他的作品往往充斥各種尖酸刻薄的英式幽默,以及邊緣性格強烈、政治不正確的角色群,對於現在追求穩扎穩打的漫威電影來說,Edgar絕對是無法出任導演的。

另外一齣時常被提及的怪咖作品【星際藝攻隊】在我看來,它的價值觀反而是安全而且保守的,角色們的反社會樣態也只流於表面而未有真正太多的顛覆性作為(比如號稱心狠手辣的殺手從來沒有真正在你面前成功殺掉任何一個不該殺的人),它完全沒有任何橋段會讓人覺得被冒犯或感到不安,是個非常安全的劇本,他的出色純粹就只建立在導演強而有力的視覺風格跟節奏運用上,這也是我本人還是喜歡【鋼鐵人三】稍微多一點的原因,我喜歡本作,並不是說它真的拍得太好全方面沒死角,它的缺點很多,但我們若把它放在漫威系列電影當中來看,無論同意與否,【鋼鐵人三】確實是一個比較有菱有角、相對大膽的作品,重點是我一向喜歡Shane Black的黑色幽默感,這整部片不認真考慮邏輯的話實在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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