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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藉導演吉列摩‧戴托羅有著相當多的奇聞軼事,據聞他小時候因為太過熱愛幻想怪物,在自己的課本上畫滿怪物塗鴉,遭篤信天主教的祖母認定其受到惡魔的附身與侵擾,因而被迫穿上灑滿玻璃碎屑的鞋子走路上學就為了驅魔;亦曾經在近距離親眼目睹自己的好友被暴徒用槍打爆腦袋,血漿四溢。從這些年少經歷看來,戴托羅的作品會如此的黑暗避世,似乎也就不足為奇了。

熟悉戴托羅作品的觀眾往往能夠非常輕易的從中挑出各種重複出現的視覺符碼,比如垂死的昆蟲、精密的機械裝置、齒輪;在挑選創作的題材上,也多半涉及非現實(反基督)的幻想生物,比如吸血鬼、妖精、地獄使者、怨靈、巨大怪獸。也正因為他的創作取向跟美術風格十分明確,使得他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當代最廣為人知的超自然電影的代言人,而且作品往往能夠很好的擺盪在「大眾商業」跟「小眾Cult」之間──既能獲得商業成功,又能引發小眾影迷的狂熱膜拜。

從作品的內容跟規模方面來談,可以粗略的將戴托羅的作品劃分出兩種取向,一種是講求奇觀(spectacle)、重視演出、正邪之爭的英雄電影,比如《地獄怪客》系列、《刀鋒戰士2》、《環太平洋》;另外一種則是以超自然現象為基底,人性黑暗面跟社會(時代)矛盾才是故事母題的成人童話,《魔鬼銀爪》、《惡魔的脊椎骨》、《羊男的迷宮》,受到片商制肘甚大的《秘密客》,以及本篇評論主要談的《腥紅山莊》皆為此類。改編成美劇的小說《血族》則是試圖想要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的野心之作,但我個人實在不太欣賞。

當然這只是很粗略的二分法,劃分的依據是以影片重心的偏向來看,之所以這樣分,主要還是想要先把形式為重的英雄作品排除在討論的範圍當中。而在後者的創作當中,戴托羅一以貫之的態度基本上就是:現實(或說人類)往往比幻想(怪物)來得更邪惡,像是《魔鬼銀爪》渴望長生不老的富豪;《羊男的迷宮》貪婪的軍官跟無情的內戰等等,無一不比劇中出現的各種妖魔鬼怪還要來得更加可怖。

在《腥紅山莊》當中,鬼魂依舊是良善的存在,她們不時顯靈,提醒Edith注意腥紅山莊,遠離危險,只是大概作鬼作太久,忘記怎麼樣跟人溝通才好,全都不約而同選擇了一種嚇死人不償命的方式顯靈,有話好說之前先嚇嚇她再說。真正邪惡的,是Sharpe姊弟之間病態扭曲的愛以及佔有慾(不禁令人聯想到導演的祖母),故事的推演也不禁讓人聯想到童話《藍鬍子》跟希臘悲劇的綜合體,整體而言符合戴托羅過往作品「人比鬼更恐怖」這樣的價值觀點。

身為一個戴托羅的影迷,導演對於整體美術的設計及高度掌握依舊讓人興奮不已,特別是殘破不堪、四處滲出紅色液態土壤輔以雪花飄零的腥紅山莊,作為不堪人性的對照性符號著實相當精采。但,把《腥紅山莊》放在戴托羅的所有作品當中來看,它絕對算不上是出色的一作,而且這幾年的創作一路看下來,甚至讓人看到導演在內容上撞不過去的「天花板」。

先從演出角度來談,在嚇人方面,使用了過多突然發生的音效這種手法未免過於俗套,太過可預期且令人不悅,雖然鬼魂的突然出現,在手法上偶有佳作,比如從地板冒出,細瘦的骷髏身上掛著碎肉、滿懷怨恨的朝你爬行而來的鏡頭就十分精采,但可惜,在將近三十年前的《養鬼吃人》就有類似的手法,而且更加令人感到身心不適。不過毫不猶豫的把刀子往帥哥的臉上一插這個選擇倒是十分新穎就是。在場景方面,你完全會在腥紅山莊當中看到《惡魔的脊椎骨》那所孤兒院的影子,不管是讓人產生幽閉恐懼症的狹窄儲藏室、抑或是潮溼泥濘的地下室,其他場景你也都能夠在他的不同作品中感受到濃濃的既視感,好聽一點我們會說這是導演強烈的個人印記,難聽一點就只能說玩不出新把戲了。

然而演出跟場景的缺乏突破還算小事,真正的問題在於內容的陳舊。首先,就如同上面提到的,這個故事實在太容易讓人聯想到藍鬍子跟希臘悲劇,太過古典而且有些不合時宜,故事本身又太過仰賴「具體的」外在事物來往前推進(比如說偵探提供的資料、幽靈把人趕到某些特定場景、錄音帶跟文件等等),整個進程實在太像在打電動,角色本身缺乏動能跟威脅,讓人難以對角色產生認同感,不認同,觀眾也就難以隨著Edith一起感到不安與害怕。

其次,戴托羅在創作的意識型態上,他總是直接了當的把人性的某些邪惡與扭曲放至最大,成為其故事當中最駭人的外在威脅,其劇中角色往往會因此少了一些灰色地帶、非黑即白。這種將角色類型化的取向以商業電影來說並無不可,但若我們希望能夠從他的作品當中看到更多人性的面相時,那就會顯得蒼白無力了。商業類型電影未必不能很好地討論人性道德的灰白地帶,比如說幾十年前的希區考克在這方面就已經處理的非常好了。

對話寫得太過直白明確也是一個大問題,其實觀眾並不笨,比如說《腥紅山莊》當中有一場戲很棒,Lucille餵稀飯給Edith吃的時候,湯匙摩擦杯子時發出的聲響就令人感到坐立難安,那個威脅感就非常好,也會讓觀眾直接聯想到母親遭受到的不幸,然而之後的戲又再次強調了母親的事件,削弱了這場戲的存在感,真是太可惜了。

總地來說,吉列摩‧戴托羅雖然是當代少見有著極好的視覺開創力以及想像力,而且又能夠執行的相當出色的類型片導演,但眼見他似乎有些創作上的關卡怎樣就是衝不過去,對於踏入經典的殿堂總是棋差一著(《羊男的迷宮》真的只差一步就撞破天花板了),還是不免讓人覺得有些焦慮跟惋惜。最新作《腥紅山莊》更是因為有著太多過往作品的影子而使我感受到一股濃濃的保守性,不夠大膽冒進,看完真的是有夠不滿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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